周汉民:中国入世25年,重塑世界经济贸易格局
2026-11-06 · 博牛配资
在人类经济发展史上,少有单一事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经济体系产生如此深远而持久的影响。25年前,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一历史性时刻,不仅标志着中国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也深刻改变了经济全球化的运行轨迹与制度逻辑。 今天,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方位,回望中国入世的历程,需要超越简单的经验总结,从更宏观的历史维度、更深层的理论逻辑以及更现
在人类经济发展史上,少有单一事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经济体系产生如此深远而持久的影响。25年前,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一历史性时刻,不仅标志着中国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也深刻改变了经济全球化的运行轨迹与制度逻辑。
今天,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方位,回望中国入世的历程,需要超越简单的经验总结,从更宏观的历史维度、更深层的理论逻辑以及更现实的全球治理视角,系统审视这一重大事件的时代意义。
回顾历史:以开放促改革,重塑制度体系
中国入世谈判始于1986年,历经15年艰难曲折进程,最终完成。这一谈判周期之长、议题之复杂,在多边贸易史上极为罕见。我经历了这一历史进程的全过程,翻译文件、著书立说、讲座演说,为国家这一重大战略的推进和成功尽绵薄之力。这一多边贸易规则体系本质上是建立在成熟市场经济基础之上的,而当时中国仍处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阶段,两者之间存在显著制度差异。
我们必须了解,中国复关入世谈判的核心难点,不仅在于市场准入条件、关税减让、服务贸易开放等具体议题,更在于制度模式的深层协调。围绕国有企业地位、农业补贴政策、 知识产权 保护、贸易管理体制等问题,中国需要在坚持自身发展阶段与制度现实的前提下,与国际规则实现最大程度的兼容。
从理论上看,这一过程可以被理解为典型的“制度嵌入”。外部规则体系为国内制度转型提供约束与激励的双重机制。一方面,规则约束倒逼国内改革;另一方面,规则承诺增强制度可信度,降低交易成本。
中国在入世过程中,并非被动接受规则,而是通过谈判博弈,在关键领域实现了发展利益与规则约束之间的动态平衡。这种“有条件的制度嵌入”,为后续经济快速发展奠定了制度基础。谈判战略与策略的成功是世所罕见的。
在我看来,中国入世的本质,不在于贸易规模的扩张,而在于制度体系的重塑。这种重塑体现为三个层面:
首先是规则体系的系统性对接。中国围绕货物贸易、服务贸易、投资准入、 知识产权 保护等领域,对原有法律法规进行了大规模清理与重构。入世前后,中央层面调整立法约2300件,地方层面调整19万-20万件,构成中国法治建设与市场经济体制现代化的重要推动力,形成与国际规则基本兼容的制度框架。
其次是市场机制的全面引入。1993年以宪法修正案形式宣告“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是一场伟大的革命。价格形成机制逐步市场化,企业成为自主决策主体,资源配置更多依赖市场信号。这一转变,使经济运行从“行政主导”向“市场主导”转型。
再次是政府职能的深刻调整。政府逐步从直接干预经济活动转向提供公共服务与制度保障,监管方式更加透明、规范。2013年,我国明确要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提出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这是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前提和保障。
可以说,入世使中国完成了一次“制度型开放驱动的经济转型”。
发展成就:规模扩张与结构跃升的双重奇迹
入世25年来,中国经济发展呈现出鲜明的结构性特征:在规模快速扩张的同时,实现产业与贸易结构的持续升级。
经济总量实现跨越式增长。2001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约为1.3万亿美元;到2025年,这一数字已超过19万亿美元。全球占比由不足5%上升至约六分之一。这意味着,中国已经从全球经济体系的“边缘参与者”,转变为“核心驱动者”。中国通过开放获取技术与资本,实现对发达经济体的快速追赶;而开放所带来的知识溢出效应,成为推动长期增长的重要动力。
贸易规模实现历史性跃升。2001年,中国货物贸易总额约为5164亿美元;2025年,这一数字已超过6.3万亿美元,9年来稳居全球第一。中国不仅成为全球最大出口国,同时也是全球最重要的进口市场之一。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和数字贸易三位一体,迅速发展。2025年,货物贸易进出口总额45.47万亿元,连续9年保持增长。服务贸易进出口总额80823.1亿元,首次突破8万亿元。可数字化交付的服务进出口占服务贸易比重持续高于54%。中国通过发挥劳动力、规模与基础设施优势,迅速嵌入全球分工体系,随后通过技术进步与产业升级,实现比较优势的动态转化。
产业结构与价值链地位实现提升。入世初期,中国出口以劳动密集型产品为主;而今,机电产品、高技术产品占据主导地位。中国逐步从全球价值链的中低端,向中高端环节攀升。在货物贸易领域,2025年,我国高技术产品出口达5.25万亿元,增长13.2%。“新三样”( 新能源 汽车 、 锂 电池 、光伏产品)出口增长27.1%。在服务贸易领域,知识密集型服务贸易进出口30879.5亿元,增长6.6%;电信、 计算机 和 信息服务 进出口11038.1亿元,增长10.4%。通过技术积累与制度优化,中国产业不断向研发、品牌与服务等高附加值环节延伸。
更值得一提的是,我国的开放水平显著提升。中国平均关税水平从上世纪90年代初的30%以上,降至当前的约3%。非关税壁垒大幅减少,服务业开放程度持续提升。这一变化,使中国成为全球开放程度最高的发展中经济体之一。中国在加入RCEP的同时,正式提出加入CPTPP和DEPA,表明的就是不断开放、坚持开放的态度。
在全球范围内,中国入世对世界经济的影响是系统性而非局部性的,其核心表现为“三个重构”。
首先是全球供给体系重构。2010年,中国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已连续16年位居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的地位,形成最完整的工业体系与最高效率的供应链网络。通过规模化生产与成本优势,中国显著降低全球制造成本,提高供给效率。
其次是全球需求结构重构。庞大的消费市场不仅推动国内经济增长,也成为世界经济的重要引擎。越来越多国家将中国视为最重要的出口市场。去年,第八届进博会意向成交额834.9亿美元,比第七届增长4.4%,创 历史新高 。
再次是全球价格与福利结构重构。中国制造的大规模供给,使全球商品价格显著下降,提高了消费者福利。这一过程符合 赫克 歇尔-俄林模型的理论预期,即要素禀赋优势通过贸易转化为价格优势。
中国从“世界工厂”到“世界市场”的转型,也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
站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25周年的时间节点,面向未来,我认为,中国参与全球经济治理需要实现三方面跃升:一是深化制度型开放,提升规则兼容性;二是增强规则供给能力,在新领域提出中国方案;三是提供更多全球公共产品,推动包容性全球化。
今天的世界,正处在一个关键转折点上。经济全球化并未终结,但其形态正在重塑,其规则正在重构,其动力正在重组。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的抬头,地缘政治对经济的干扰,以及新一轮技术革命对产业体系的冲击,使全球经济治理面临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全球贸易体系的不确定性上升,国际规则的权威性受到挑战,多边机制运行遭遇阻力,这些都使世界站在新的十字路口。
在这样的背景下,全球化将走向何方未来的规则体系由谁塑造是回到以力量为主导的分裂格局,还是继续沿着规则导向的合作路径前行
首先,是以更高水平开放推动更高质量发展。开放不仅是对外政策,更是深化改革的内在动力。从要素流动型开放走向制度型开放,中国需要在更高标准上对接国际经贸规则,在产权保护、竞争政策、数字治理等领域不断完善制度体系,从而在全球资源配置中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其次,是以更加积极的姿态参与全球治理。中国将继续坚定支持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体制,维护世界贸易组织的核心地位,推动争端解决机制恢复与改革,在 电子 商务、投资便利化、绿色贸易等新兴议题上贡献更多建设性方案,推动全球规则体系向更加公平合理的方向发展。
再次,是以负责任大国的担当提供更多全球公共产品。在发展融资、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技术合作以及能力建设等方面,中国应持续加大投入,帮助更多发展中国家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使全球化成果能够更加均衡地惠及各国人民,推动形成更加包容的全球发展格局。
从更深层意义看,中国所推动的,不仅是自身发展模式的升级,更是一种关于全球化未来形态的探索。这种全球化,应当是更加开放的,而非封闭排他的;更加包容的,而非两极分化的;更加可持续的,而非透支未来的;更加基于规则的,而非依赖权力的。
回望过去,从“入世”到“融入”,中国完成了一次历史性跨越,在全球体系中确立了自身的重要地位;展望未来,从“参与”到“引领”,中国正迈向新的历史阶段,在全球治理中承担更加重要的责任。
在新的全球经济格局中,中国需要回答的,不只是“如何实现自身更高质量的发展”,更是“如何推动世界实现更加普惠、均衡与可持续的发展”。这意味着,中国既要在国内持续推进改革开放,提升发展质量,也要在国际上积极参与规则制定,推动构建开放型世界经济,推动全球治理体系朝着更加公正、合理与有效的方向演进。
从“入世”到“塑序”,从“融入全球化”到“塑造新型全球化”,这条道路仍在延伸。这既是一条充满挑战的道路,也是一条通向更高层次开放与合作的道路。
(作者系全国政协常委、上海市政协原副主席,文汇报记者徐晶卉整理)